《富兰克林传》

[美]沃尔特·艾萨克森 著，孙豫宁 译。一句话：富兰克林最伟大的发明，是他自己——把一个波士顿制皂匠的儿子，打磨成印刷工、科学家、外交家与美国中产阶级精神的化身。本篇为完整摘录册（OCR 校订）。

壹 · 一个印刷工的自我设计

• 富兰克林初到费城的时刻是其自传中最为经典的场景之一：一个衣衫褴褛的 17 岁少年逃离了家乡，下了船，貌似谦逊实则狂傲不羁地在大街上游荡，然后买了 3 个面包圈充饥。在遇到其未来妻子德博拉·里德的段落中，他在页面空白处加了这样一句话："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心里肯定觉得我的样子十分狼狈可笑，事实也的确如此。"
• 本杰明·富兰克林是美国国父中唯一不会令人感觉遥不可及的一位。当年，同僚们就对乔治·华盛顿敬畏有加，今天的我们更是如此；杰斐逊和亚当斯同样令人敬畏。富兰克林则不同——他从历史舞台上缓缓向我们走来，一边走一边还调皮地眨着眼睛。他从不用华丽的辞藻装点自己，反而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点小幽默和小调侃，虽然有时也会令人不安，但没有一丝矫揉造作。他很有现代气息，就像生活在当代一样。（国父里唯一的"活人"——可亲，是因为他不装）
• 但富兰克林最伟大的发明还是他自己，这也是其一生中不断追求和完善的目标。作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公共宣传家，他穷其一生通过各种作品，不断试图创造一个全新的美国人形象。年轻时赶着马车运送报纸，给公众留下勤奋的印象；晚年任驻法外交官时头戴一顶皮帽，成功地诠释了来自北美殖民地先贤的角色。他塑造这些形象并非出于矫情伪装，而是深深扎根于现实。他一直称自己是"印刷工"，正如其墓碑上所刻的一样。
• 以上的林林总总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富兰克林最为重要的愿景：建立中产阶级品德和价值观之上的美国认同。相较于诸多美国开国元勋，富兰克林对民主有天生的好感。他一直信任民众的智慧，认为中产阶级是新国家的力量源泉。
• 在其 60 年后所留下的遗嘱中，第一句就是，"我，本杰明·富兰克林，来自费城的印刷工。"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定位。
• 正如托马斯·杰斐逊所言："在我的一生中，能让我佩服的人有三位：第一位是本杰明·富兰克林，第二位也是本杰明·富兰克林，第三位还是本杰明·富兰克林。富兰克林出生时比我们中最穷的人还要穷，但他拥有不以自己的穷困为耻的勇气，并凭借这勇气成为了他生活的时代和国家中最伟大、最出色的人。"
• 父亲乔塞亚最宝贵的品质是清教徒标志性的勤奋和平等主义。他经常教育富兰克林的是所罗门《箴言》里的话："若是一个人勤勉从事，他将站在君王的面前。"富兰克林还说过另一句家训式的话："诚实和勤勉，应该成为你终生的伴侣。"（制皂匠的家训，养出了一个站到君王面前的印刷工）

贰 · 十三美德的修行

• 节制：食不过饱，饮不过量。沉默：言则于人于己有益，不做无益闲聊。有序：一切物品都应有序放置，每件事情都应按时完成。意志坚定：事当做必做，绝不半途而废。节俭：所费钱财必须于人于己有利（绝不浪费）。勤奋：不虚度光阴，每时每刻做有用的事，摒弃不必要的行为。真诚：绝不欺骗伤害他人，思想纯洁公正，言之有据。正直：不冤枉伤害他人，不忘记自己造福他人的责任。中庸：不走极端，如果受到应有的伤害，不要恼怒。清洁：保持身体、衣服和住所的整洁干净。平静：心如止水，不为琐事、庸事或难以避免之事所扰。贞洁：克制欲望，除非为了健康或生养后代。后来又添了第 13 项——谦逊，"效仿耶稣和苏格拉底"。（一张自我管理的表格，两百年后仍是个人成长课的模板）
• 富兰克林最初是理性的素食者：吃素可以省下几乎一半的钱来买书，"因为饮食节制清淡，我的头脑更加清晰，理解力增强了不少，因此进步也比以前大了很多"。但在从波士顿去纽约的船上，热气腾腾的鳕鱼香气四溢，他在原则和爱好之间徘徊良久，终于想起渔民肚子里也是装着鱼的——于是吃了鱼。他有一种奇怪的自知之明："如果你是一个理性动物，那么理性就是让你满足自己需要的最好工具。"
• 同时遵守 13 项美德一度"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得多"。问题在于"当我试图遵从指导，避免一个错误的时候，我通常惊讶地发现我又犯了另外一个错误"。所以他决定就像一个人"给花坛除草一样，不会毕其功于一役，而是一个接着一个，循序渐进"。因为擦得过勤，笔记本很快出现了许多破洞，于是他改用象牙板。
• 他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有序"。他生性大大咧咧，最终得出结论：他每天都很忙，记性也不错，所以不需要太有序。他把自己比作一个磨斧子的急性子——磨了一会儿就失去耐心，说"我觉得我最喜欢带斑点的斧头"。（大师也给自己的缺点找到了台阶——不过这台阶他给自己找了不止一次）
• "事实上，人的各种习性中，骄傲是最难以征服的一个。尽管我们极力隐藏，与之斗争，将它打倒，不断克制自己，但它仍然存在，时不时还会出来显露一番。""你将会发现，当我确定已经将其彻底消灭时，我因此洋洋自得而又犯了这个毛病。"
• 50 年之后在巴黎和法国女士们调情时，他总会拿出那块象牙板展示自己的美德，让他的法国朋友因为有幸碰一下"这块珍贵的板子"而欣喜若狂。
• 他的信条的基础是理性的实用主义，而不是宗教信仰。"宗教的目的应该在于推动人和社会的进步，任何涉及这一点的教义对他来说都是好的。"——"上帝善待我们，我们就通过善待他人来实现我们对上帝的尊重。"他从未因自己准则的简单而感到羞耻。

叁 · 穷理查的生意经

• 1732 年年末开始发行的《穷理查历书》，把赚钱和提升道德两个目标完美结合。他躲在一个虚构的历书作家背后大胆嘲讽、出言无忌，首先故意挑起与竞争对手泰坦·利兹的争执——预测并编造了他死亡的消息，还给出具体日期和时间。利兹落入陷阱在自己后来的历书里痛骂，穷理查回应说真正的利兹先生已经死了，"读过他最后两本历书的人都很清楚，没有一个活人会写出这样的东西"。
• 他在历书里半真半假地承认赚钱也是主要动机："我写历书，用文字唤起大家的兴趣，声称只是为了公众福利；但如果这么做的话，我未免太不诚恳了。事情真相是，我非常穷，而我的妻子已经不止一次地要烧毁我的书和咔咔作响的玩意儿（她常这么称呼我的实验器具），如果我不能用它们来给家里挣些钱的话。"
• 穷理查的很多格言并非原创，富兰克林的天赋在于对现有格言进行改造，使其更加凝练：把"新鲜的鱼儿和新来的客人都很臭，那是因为已经过了三天"改成"客久招人烦"；把"被包裹住的猫不是好的捕鼠者"变成"套子里面的猫抓不到老鼠"；把"多砍几下就会砍倒大橡树"变成更有哲学意味的"水滴石穿"；"想要三个人保守秘密，除非其中的两个人走了"变成更尖锐的"想要三个人保守秘密，除非其中的两个人死了"。（原创不足十分之一，却句句打上他的烙印——改造也是一种创造）
• 最著名的一句："早睡早起，会让你健康、富有又聪明。"——马克·吐温为此专门写过《已故的本杰明·富兰克林》取乐："真正的结果就是我现在体弱、贫困，脑子还有点儿毛病。"
• 最后一版《穷理查历书》把所有关于节俭和道德的名言汇集起来，以老者"亚伯拉罕"之名发表了一席讲话，即《致富之路》，40 年里被翻译成 7 种语言，重印 145 次，共有 1300 多个版本。而穷理查站在人群之后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况："人们听到点头称是，却马上背道而驰。"
• 正如穷理查所言："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但别让人了解你；水浅被践踏，心浅遭人欺。"
• 但他也从未把财富当作最高追求。他曾对朋友说："人类最大的缺点就是无休止地追求财富。"他的目标是帮助人们变得更加勤奋，成为更有益、更有道德的公民。

肆 · 费城的公共学问

• 富兰克林是一个很善于利用关系的人。他喜欢将自己的公民生活和社会生活联系在一起，然后以两者为杠杆，推动自己事业的发展。1727 年秋，他刚刚回到费城，就成立了由年轻人组成的俱乐部，成员都是富有企业家精神的商人和手艺人，而不是所谓的社会精英。他们针砭时弊、高谈阔论，还进行哲学辩论，修正自我改进的计划，形成了有助于每个人事业的小关系网。
• 正如其所建图书馆的门口刻下的箴言："服务公众最为神圣。"同时代的乔纳森·爱德华兹等人则认为，人类只不过是愤怒的上帝手中的玩物，救赎通过上帝的怜悯才能实现。（一条分水岭：在祈祷中等待救赎，还是在图书馆里自我成全）
• 1749 年他发行小册子《有关宾夕法尼亚青年教育问题的建议》：学院的重点放在实用技能上，写作、数学、记账、演讲、历史和商业技能，"学习内容应与学生未来可能从事的职业相关"；学生生活应该朴素、节制、节俭，"经常进行跑步、跳跃、角力和游泳方面的锻炼"。这所新学院不应该培养只会赞美上帝或为自己的利益而学习的书呆子，而应培养学生"造福人类、国家、朋友和家庭的志趣与能力"——"这正是所有学习最伟大的动机与目的"。1751 年学院成立，1791 年更名为宾夕法尼亚大学，是北美第一所无教派学院。
• 富兰克林热爱秩序和精确的程序，事无巨细地为共读社、共济会、图书馆、哲学会、消防队、巡逻队和民团拟定了具体的规则。他自己说：建设"人间之城"，靠的是独立与公民参与。
• 他 42 岁就实现了财务自由，从生意中退出："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其他领域"——政治、科学和公共事业。钱是工具，不是目的地。

伍 · 从苍天处取得闪电

• 当时有很多人借助电表演魔术：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宫廷科学家诺列特，曾把 180 名士兵和 700 名僧侣绑在一起，通上静电让他们同时跳起，为法国国王表演取乐。但富兰克林是第一个把电从小把戏变成一门科学的人。
• 他发现了电流的另一个属性："电容易被尖状物所吸引。"——这一发现很快被历史性地运用到了那个伟大的风筝实验上。
• 在 1749 年 10 月的实验笔记中，他列出了电流与闪电的 12 条相似之处：发光、有光的颜色、可以弯曲前进、动作迅捷、由金属引发、能发出爆炸声、能击毙动物、有硫磺味……最后，富兰克林发出了一句具有重要意义的战斗口号："让我做个实验吧！"（牛顿注意到联系，只有他敢做实验——知与行的距离，就是一道闪电）
•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认为闪电是超自然现象或上帝意志的表达，风暴来临时教堂敲钟驱赶闪电。但仅仅在 18 世纪中期的 35 年时间里，仅德国就有 386 座教堂被雷击，100 多名敲钟人丧命。富兰克林后来回忆说："当钟声响起的时候，闪电似乎更愿意击中教堂的尖顶……现在是时候试试其他办法了。"
• 1752 年 5 月，法国科学家在巴黎北郊马尔利村立起 40 英尺铁竿，强迫一名退伍士兵充当"普罗米修斯"进行试验。一场暴雨中，士兵如富兰克林所预测成功捕捉到了电火花。达利巴德向法国皇家学会报告："富兰克林先生的想法不再仅仅是推测，现在已是事实。"路易十五闻讯十分兴奋。
• 一个月后（法国消息尚未传到费城），富兰克林因教堂尖塔迟迟未完工，突然想到用风筝这个从波士顿孩提时代就喜欢的玩具来代替实验。风筝顶部放置一根尖锐导线，风筝线底端拴一把钥匙。天上的云一朵朵飘过，就在他开始感到绝望时，突然发现麻绳上一些麻丝竖了起来——他屈指伸向钥匙，成功捕捉到电火花。"因此，电流和闪电的性质是完全一样的。"
• 他随即在自家屋顶装了避雷针，还连接了一只铃铛做风暴预警——这是将娱乐、研究和实用性结合起来的典型实例。但德博拉不甚满意，若干年后他写信指导她："如果铃声吓到了你"，就用一根导线把两段金属线连起来，这样就没有声音了。
• 有宗教人士称避雷针是对上帝的冒犯。富兰克林回应："可以确信的是，来自天堂的闪电像下雨、冰雹或来自天堂的阳光一样不再神秘，我们无须给房子造尖顶就可以克服它所带来的不便。"
• 他自己对电也很苦恼："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任何对人类有用的益处。"被电击无数次甚至昏厥之后，这个总是保持谦虚的人发现："目前为止，电唯一的用处就是帮助一个骄傲的人变得谦虚。"他们用电击杀死晚餐的火鸡，然后做"电烤火鸡"，用电池驱动的枪声向英法德所有电学科学家举杯——"用这种方式杀死的禽类，肉质吃起来特别松软"。（严肃的科学家兼派对之王）
• 与很多发明不同，他从未为自己那些著名发明申请过专利，也乐于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发现。他强调学习规律比了解理论原因更重要："知道瓷器悬空就会掉在地上摔坏，这才真正有用。"他是实用的实践者，而不是系统的理论家——"他来的时候，电还是一个谜，他离开的时候，却将其变成了一门科学。"康德称其为盗天取火的"新普罗米修斯"。
• 法国政治家杜尔哥的诗作概括了他的一生："他从苍天处取得闪电，从暴君处夺取王权。"

陆 · 从暴君处夺取王权

• 1754 年他提出奥尔巴尼联盟计划：各殖民地联合自治。结果两头落空——"各殖民地议会并不采纳，因为他们认为联邦政府将会拥有太多特权；英国方面则认为此计划具有过于浓厚的民主色彩"。晚年他回顾：如果该计划获得通过，美国革命就不会发生。
• 印花税法案是他最严重的政治误判。他一度以为可以和英国讲道理，直到波士顿倾茶事件后，他在"斗鸡场"（亨利八世时代斗鸡的房间）的枢密院听证会上被当众羞辱——他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那一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倒了过来。
• 当两人因哈钦森信札即将决斗时，富兰克林站了出来："是我一个人得到有关信件，并将其转寄到波士顿的。"他并不打算道歉——这些信"不是朋友间的私人信件"，而是"由政府官员写给政府高官的"，本意在于"激怒母国反对其自己的殖民地"。
• 1776 年他参加《独立宣言》五人起草委员会。其所做的最重要的修改虽然很小，但意义重大：他用重重的反斜线划去杰斐逊所写的"我们认为以下这些真理神圣、无可辩驳"，改成已被载入史册的——"我们认为以下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杰斐逊的"神圣"让天赋人权听起来是基于宗教的主张；富兰克林一改，就变成了基于理性的主张。（一个词的修改，给国家的出生证明换上了科学的灵魂）
• 他还提交了《邦联和永久联合条例》，开创性地提出中央政府与各州分权，其内容远超一年后的《邦联条例》："北美联合殖民地是由各殖民地组成的友好联盟，共同御敌，共同负责防务，共同捍卫自由与财产。"
• 而家庭为这一切付出了代价：儿子威廉忠于英国，父子彻底决裂。1774 年圣诞前夕，威廉来信告知：德博拉去世了，死在富兰克林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告诉我，除非你这个冬天回来，她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 在伦敦的最后一天，他与老友普里斯特利讨论可能发生的战争，读到报纸时泪水夺眶而出，无法继续读下去。

柒 · 巴黎：戴皮帽的无冕之王

• 富兰克林可用的筹码之一就是他的名声。他与黎塞留、梅特涅、基辛格等伟大的政治家一样，都认识到名声可以产生威望，也可以带来影响。他的沉默寡言和朴素的装扮使很多法国人误以为他是个贵格会教徒。一个法国牧师描述："这个贵格会教徒身着该教的礼服。他相貌英俊，戴着眼镜，头发很少，还喜欢戴一顶皮帽子。"
• 巴黎人对他沉默致以法国式的最高礼赞："他深知如何不粗鲁地无礼。"重农学派学者杜邦写道："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种完美的镇定，他的嘴边挂着永远平静的微笑。"
• 在巴黎的岁月里他左右逢源：与伏尔泰的会面成了启蒙时代的名场面；与布里永夫人在浴缸边下棋到深夜（浴缸上罩着一块木板，"清白"得有趣）；对爱尔维修夫人，他写过著名的《吹牛大王的故事》。布里永夫人说出了 ladies 都爱他的原因："快乐和殷勤使所有女性都爱上了你，因为你也爱她们。"
• 约翰·亚当斯对他轻蔑又嫉妒，抱怨英国人居然认为北美殖民地的背叛"完全归功于"富兰克林："我猜测那些英国文人将会把大陆会议的全部成果都归功于他。"（同事的嫉妒，有时是成就最诚实的注脚）
• 他的外交艺术是"综合理想主义和实力均衡现实主义"：既展示美国自由的理想主义博得公众支持，又冷静计算国家利益打动大臣——1778 年 2 月《法美同盟条约》签订，没有法国的援助、认可和海军协同，美国很难战胜英国。

捌 · 制宪与终局

• 1787 年制宪会议上，81 岁的富兰克林是主要协调人。各方争执不下时，他做了那次著名演讲："就我而言，我越老，就越倾向于怀疑自己的判断，同时更尊重他人的判断。很多人和自己一样，都认为自己是对的……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我从未遇到一个永远正确的人，除了我自己。"（这句是引用一位夫人的话。）
• "就此而言，先生们，我同意这部宪法，连同它所有的瑕疵——如果它们确是瑕疵的话。因为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全国性的政府……我也怀疑，如果再开一次制宪会议，我们能否制定一部更好的宪法。因为，当你再召集一批人来，集合他们的智慧，你也不可避免地会把他们的偏见、冲动、错误的观念、地方利益、私人之见等一道汇集起来。能指望这样的会议产生一个完美的结果吗？先生们，因此，我赞同这部宪法，因为我不指望它还能更好，因为我也不能肯定这不是最好的。"（妥协的最高境界：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人无完人）
• 他提议制宪会议宣称宪法已经为各州所接受，使那些极少数持不同意见的代表也签上自己的名字："为了我们的繁荣昌盛，让我们全心全意、全体一致地行动吧。"
• 生命中的最后几年，他着手自己最后一项公共使命：废除奴隶制。他年轻时也曾断断续续拥有过一两个奴隶，当过兜售奴隶广告的出版人；但 1729 年他就刊登了美国最早的反对奴隶制的文章之一，晚年更以废奴协会主席的身份向国会递交请愿书，并写了他公开发表的最后文章之一，猛烈抨击奴隶制。
• 1790 年 4 月，弥留之际，波莉恳求他更清楚地表明宗教信仰。只有一次，在他能够短暂起身之时，富兰克林请求把自己的床铺好点，这样他就可以"体面地死去"。萨莉表示他一定会恢复，他还会多活好几年。富兰克林冷静地回答："我希望不会。"4 月 17 日晚 11 点，富兰克林离世，终年 84 岁。
• 1728 年，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印刷工时，他曾为自己写过一个著名的墓志铭：

印刷工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躯体安放于此
（就像一本旧书的封面，目录被撕去，
字母和镀金也已经脱落）成为虫子的食物。
但它终将（正如其所坚信的）重新面世，
以全新和更完美的版本，在作者的修订和校正下。

• 然而就在去世前不久，他指示在自己的墓地上放置一块更为简单的墓碑：一块"6 英尺长、4 英尺宽的朴素的大理石，上面只刻着——本杰明和德博拉·富兰克林"。两万余人在费城目送葬礼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费城所有的牧师——无论信仰。
• 而在遗嘱中，他没有给唯一健在的儿子威廉任何东西，除了一些位于加拿大的不值钱的土地："他在这次战争中扮演了反对我的角色，众人皆知且声名狼藉。"（墓志铭给了上帝，墓碑给了亡妻，遗产给了女儿——对儿子，只剩一句话）

玖 · 有缺陷的伟人

• 富兰克林 1771 年给自己的妹妹简写了一句话，充分显示出这种自满以及激情的缺乏："总的来说，我更倾向于喜欢现在我所感知的世界，不愿意有所改变。"
• 相对于那些痛苦地进行自我深省的清教徒，富兰克林则处于另一个极端。他没有证据证明上帝的旨意到底何在，于是就用一个简单的信条取而代之："帮助他人就是最好的侍奉上帝。"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勘误"上，而非与原罪进行斗争。
• 他的伟大更多的来源于其实用性而非深奥或诗意。在科学上，他更像是爱迪生而非牛顿；在文学上，他更像是马克·吐温而非莎士比亚；在哲学上，他像是约翰逊而非伯克利；而在政治上，他更像是伯克而非洛克。
• 他的品德建立在对高尚生活的忠实信仰上，建立在为这个他所深爱的国家做出贡献上，建立在希望通过努力获得救赎的追求上。正因如此，富兰克林将个人品德与社会道德融合在一起。他们常常无法将富兰克林本人与其在自传中刻画的那个努力的美国移民区别开来，错将富兰克林的格言当成了激励其行动的基本信条。（我们学的是格言，他过的是人生——这一句提醒每个读者别学反了）

反方视角：完人？还是精明的形象工程？

• 实用主义的双刃剑：富兰克林的道德信条"简单、实际"，但也因此被 D·H·劳伦斯等人批评为"吝啬的老学究"——当美德被简化为"有用的习惯"，它可能失去道德的重量。他承认自己的观点"并非建立在深刻分析和哲学思考之上"。
• 形象管理还是真诚？他在自传中精心塑造"勤奋的印刷工"形象，头戴皮帽扮演"来自荒野的先贤"，是史上最早的"公共关系大师"。艾萨克森辩解说这是"扎根于现实"，但一个如此在意公众形象的人，其日记、自传中的"诚恳"有多少是自我设计？他自己那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但别让人了解你"是解药，也是注脚。
• 对家人的亏欠：德博拉独守费城五年，他却在伦敦的沙龙里与女士们应酬周旋，妻子去世时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儿子威廉在革命中站错队，父子至死不相往来。伟人的公共成就与私人责任之间，他的账算得并不干净。
• 科学成就的真实边界：风筝实验在细节上历来有争议（是否为 1752 年 6 月、法国实验之后），且"电烤火鸡"式的派对科学家形象也不宜夸大；他始终不是牛顿式的理论家。把他当成"全能天才"来崇拜，恰恰违背了他本人最看重的实事求是。

三行行动

1. 给自己立一张"美德表格"：挑出一两件最想改掉的毛病（不必贪多，富兰克林也是一周只盯一项），用 13 周循环记录，违反就画点——接受"带斑点的斧头"，但不放弃磨。
2. 练习"尖状物"思维：遇到难题先找"尖状物"——那个最容易传导、最锋利的切入点；先做能落地的实验（"让我做个实验吧！"），而不是停在辩论里。
3. 公共事务从身边做起：学图书馆公司和消防队的路数——发现身边一个具体问题，拉 12 个志同道合的人，定下简单规则，办起来；服务公众是最实在的自我教育。

编者按：艾萨克森说，富兰克林最伟大的发明是他自己。这个人一辈子没当过兵、没统领过千军，靠的是印刷机、风筝和一张能把"神圣"改成"不言而喻"的笔。他身上最动人的，不是天纵之才，而是一套可以学习的方法：把宏大的目标切成 13 周一循环的表格；把科学的发现立刻变成避雷针和"电烤火鸡"；把个人的勤奋汇成图书馆、消防队和一所大学；连缺点都管理得明明白白——承认自己"最喜欢带斑点的斧头"。他也有冷的一面：亏欠妻子，决裂儿子，格言背后藏着一个精明商人。但正是这个"有缺陷的伟人"告诉后人：品格不是天生的高贵，而是每天在表格里画下的那些小黑点。人这一生，先把自己设计好，再谈改变世界——从苍天处取得闪电的人，最初只是个买三个面包圈充饥的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