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溥仪 著。一句话:一个人如何亲手推翻自己的前半生。本篇为完整摘录册。
壹 · 荒诞的起点
- 在我三岁那年的旧历十月二十日,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病笃,慈禧突然决定立我为嗣皇帝。在我入宫后的两天内,光绪与慈禧相继去世。十一月初九日,我便登极为皇帝——清朝的第十代,也是最末一代的皇帝。不到三年,辛亥革命爆发,我退了位。我的记忆是从退位时开始的。
- 祖父留下的对联是:「福禄重重增福禄,恩光辈辈受恩光」。当时我觉得祖父似乎是心满意足的。但我现在却另有一种看法,甚至觉得那个看戏训子的举动,祖父都是另有用意——原来,拿肃顺这件事才是他飞黄腾达的真正起点。
- 醇王一家给慈禧太后做了半世纪的忠仆。荣辱不来自是非,只来自离权力中心远近。
贰 · 「与凡人殊」是怎样养成的
- 梁鼎芬的「起居注」里有一段纪事:「上常笞太监,近以小过前后笞十七名,臣陈宝琛等谏,不从。」——到我七周岁的时候,责打太监已成家常便饭,我的冷酷无情、惯发威风的性格已经形成,劝也劝不过来了。
- 有一次,我挑出一个太监,指着地上一块脏东西对他说:「你给我吃下去!」他真的趴在地上吃下去了。
- 有一次我玩救火用的唧筒,把龙头冲着一位老太监喷去。这老太监蹲在那里不敢跑开,竟给冷水激死过去。
- 在人们的多方逢迎和百般依顺的情形下,养成了我的以虐待别人来取乐的恶习。师傅们给我讲过仁恕之道,但是承认我的权威、给我这种权威教育的也正是他们。说来说去我还是个「与凡人殊」的皇帝,所以他们的劝导并没有多大效力。
- 权威之下听不到真话。养成暴虐的不是坏人,是无人敢对你说「不」的环境。
叁 · 乳母:唯一的人性课
- 在宫中唯一能阻止我恶作剧行为的,是我的乳母王焦氏。她一个字不识,不会讲什么「仁恕之道」和历史上的英主圣君故事,但当她劝我的时候,我却觉得她的话是不好违拗的。
- 我要把铁砂子藏在赏给太监的蛋糕里,她问:「老爷子,那里头放砂子可叫人怎么吃呀?崩了牙就吃不了东西。人不吃东西就得饿死。」
- 她教我的道理其实只有一条:别人也是人,也会痛。这是紫禁城里任何一本书都没有教过我的。
- 我九岁那年,太妃们背着我把她赶出宫去。我哭了,但没有人管。直到解放后才寻见她,接来北京赡养——这是我对她唯一能做的事。
肆 · 大婚:纸糊的桶子
- 选后妃的办法是挑照片:四张照片送到了养心殿,「在我看来,四个人都是一个模样,身段都像纸糊的桶子。」我不假思索地在一张顺眼的相片上用铅笔画了个圈。
- 太妃们不满意,王公们来劝我重选。我心里想你们何不早说,好在用铅笔画圈不费什么事,于是我又在婉容的相片上画了一下。
- 太妃们又不愿意了,结果文绣被「不能再嫁给臣民」为由纳为妃。我想,一个老婆我还不觉得有多大的必要,怎么一下子还要两个呢?可禁不住王公大臣根据祖制说出「皇帝必须有后有妃」的道理。
- 这个选后妃的过程,其实是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定下来的。两个人的终身大事,取决于铅笔的两个圈,和几个人的争执。
伍 · 建福宫大火:一场浩劫
- 刚行过婚礼,由珍珠玉翠装嵌的皇后凤冠上的全部珍宝,竟整个被换成了赝品。
- 今天想起来,那简直是一场浩劫。参加打劫行径的,可以从上而下,人人在内。凡是有机会偷的人,无一不偷,而且尽可放胆地偷。太监拨门撬锁秘密地偷,大臣和官员们办理抵押、标卖或借出鉴赏,明目张胆地偷。至于我和溥杰采用的一赏一受,则是最高级的方式。
- 我十六岁那年,叫太监打开建福宫一座库房。库门封条很厚,至少有几十年没有开过。满屋都是堆到天花板的大箱子,全是乾隆自己最喜爱的珍玩。
- 不久建福宫起了大火,一夜之间,把这一带的建筑连同尚未清点的收藏,全部烧成灰烬。后来查明,火是偷盗者放的——为了毁灭罪证。
- 一个制度的溃烂,是从「人人都在偷」开始,以「放火灭迹」告终的。
陆 · 紫禁城的末日
- 我自从上了「复辟」这辆车,就不断有人给我加油打气,或者指点路标方向。遗老们向我密陈恢复「大计」,像那样想为我效力的人,到处都有。
- 康有为来信说,陕西、湖北、湖南、江苏、安徽、江西、贵州、云南全都说好了。现在看起来,康有为信中说了不少梦话。
- 民国十三年,冯玉祥的军队进了紫禁城。我被驱逐出宫——从法律的「优待条件」到刺刀下的「修正条件」,只隔了一夜。
- 出宫那天,我才知道「皇帝」这两个字的分量:出了神武门,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连护照都要办的政治流亡者。
柒 · 天津七年:静园里的博弈
- 我刚住进了张园,这位前清的「名将」张彪坚决不收房钱,每天清晨带着一把扫帚,亲自来给我扫院子,大概是表示自己一贯矢忠之意。后来不知是经谁的劝阻,他才丢下那把扫帚。
- 我到天津来的目的原是为了出洋,结果却一连住了七年。这是我在各派遗老、各种主意之间摇摆的七年。
- 七年间,所有接触我的人都带着自己的算盘:遗老要「从龙之功」,军阀要「挟天子」,日本人要「满洲」。每个人都对我说「复辟有望」,没有一个人对我说真话。
- 文绣提出离婚,震动全国,报纸上叫作「刀妃革命」。皇妃跟皇帝离婚——这是中国历史上头一遭。我脸上挂不住,但这是她应得的权利。
- 回头看得最清楚:在天津的每一次「机会」,都是把我往东北推一把的手。
捌 · 伪满:地狱的幌子
- 这座活地狱,在「执政」、「康德皇帝」、「王道乐土」等等幌子底下存在了十四年!所有的残酷暴行,都是在我这个「执政」和「皇帝」的标签下进行的。
- 每个受难者都被迫向「御真影」叩拜,背诵「诏书」,感谢「亲邦」和「皇帝」的恩赐。
- 一个亲历屠杀的农民作证:三十多人被提出去挖坑,分批枪毙,浇上汽油烧,未死的再补枪——然后叫活着的四个人把四十二个人埋掉。「现在肇源西门外还有那个大坑,我还能找到那个地方。」
- 这些暴行不是我直接下的命令,但每一件都打着我签发的名义。傀儡的罪,不在于他动了什么,而在于他不肯动的那一下——他从未试图摘下这个标签。
玖 · 从疑惧到认罪
- 我犹如置身镜子的包围中,从各种角度上都可以看到自己不可入目的形象。
- 侄子、妹夫和大李都起来揭发我。来自四面八方的仇恨中,包括了家族的仇恨。
- 「自作孽,不可活。」——这一章的标题,是全书的转折点。
- 东北人民的控诉:黄永洪老人经历集体屠杀,被叫去埋掉四十二具尸体。「现在肇源西门外还有那个大坑,我还能找到那个地方。」
- 我第一次听完全部的控诉,没有为自己辩护。因为这些事的的确确都是打着我这个「执政」和「皇帝」的标签干的。
拾 · 问题在自己身上(全书最亮的一章)
- 星期日洗衣服,有人说:「溥仪,他会打可是打不了,他的衣服还不知哪辈子洗完呢!」「我才不信呢!」——我气不过,特意去打球给人看。所长看见了,对我说:「由于你有了进步,洗衣服花费的时间不比别人多了,所以你能跟别人一样地享受休息。用不着担心别人对自己怎样。问题的关键还是在自己身上。」
- 「第二次世界大战,把你这个『皇帝』变成了一个囚犯。现在,你在思想上又遇到一场大战。这场大战是要把『皇帝』变成一个普通劳动者。」
- 我洗完手不关水门,开门用报纸垫着门柄。大李问:「你不害臊,还不知道这个习惯是哪儿来的?你从前从来也没自己关过水门。连门轴儿你也没摸过。」
- 「你除了自己,根本不想别的!你想到了什么呢?你脑袋里只有权利,没有义务!」
- 我放走一只苍蝇,被人点破:长春时我不准打苍蝇,还指挥众人从猫嘴里抢耗子——「这完全是自私,为了取得代价,叫佛爷保佑你。别人都可以死光,唯独要保护你一个人。」
- 今天想起来,大李实在是我那时的一位严肃的教师。他总让我想起许多平常想不到的道理。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遇到的苦恼大半要怪我自己。
- 洗完手不关水门、牙粉点用鞋底蹭、吃饭抢第一碗饺子——皇帝的架子不在大事上,全藏在这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习惯里。
拾壹 · 劳动与平等
- 「从前,别人都休息,都参加文娱活动去了,你还忙个不了,你跟别人不能平等,心里很委屈。现在你会洗衣服了,这才在这方面有了平等的地位。」
- 糊纸盒,是我学会的第一门手艺。我糊的纸盒第一次被验收合格的时候,我几乎是骄傲的——这是我这半生头一回,靠自己的一双手做出来一点什么。
- 我在温室里学习下种、育苗、移植。劳动教会我的,比任何一本书都多:东西是做出来的,不是赏下来的。
- 在抚顺的最后几年里,我开始有了「家」的感觉。我从前不知「家」为何物——家里的人都是伺候我的人。
拾贰 · 新的一章
- 列车奔驰着。外面,是白雪覆盖着的平原,光明、辽阔,正如展现在我面前的生活前程。车内,我身前身后都是普通的劳动人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和他们坐在一起。
- 「头一回」这三个字充满了刚开始的新生活中。我头一回坐公共汽车,让错了座位;头一回理发,不认识吹风机;头一回逛自己住过的故宫——还充当了一次解说员。
-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是经我和溥杰盗运出去的,现在又买回来了。
- 所长从献交的东西里拣出那只法国金表叫我收下。我说这是我从前用剥削的钱买的,不能要。所长说现在是人民给你的。这是一九二四年买的那只表——从那一刻起,开始了我的可耻的历史。如今,我让它也开始一个新生命,用北京的时间,拨正了它的指针。
- 天安门广场,是旧溥仪变成新溥仪的见证。
拾叁 · 反方视角:他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
- 一种意见认为:溥仪三岁登基,一切都是被安排的——被慈禧安排、被遗老安排、被日本军阀安排。他始终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 另一种意见是作者自己的立场:他拒绝「受害者叙事」——虽然每一步都有人推波助澜,但每一次关键抉择,签字的是他自己。把责任推给环境,恰恰是他前半生最大的病根。
- 还有一层时代之问:本书成书于特定年代,「认罪」的口吻带着那个时代的痕迹,海外有学者认为其中部分自省并非完全自愿,写作过程也有李文达的深度加工。这个提醒有价值——但即便打了折扣,一个能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写给人看的人,仍比一个到处辩解的人更接近真实。
- 最耐人寻味的对照:同样是「被安排」,有人一生怨天尤人,有人最终承认「问题在自己身上」。环境负责「发生」,你负责「回应」。
三行行动
- 出问题先照镜子:苦恼大半要怪自己,把「都是别人的错」改成「我有哪一步选错了」。
- 警惕被喂养的欲望:复辟梦是被一群人喂大的——凡有人不断给你递「你想要的」,先想想他要什么。
- 学会生活本身就是改造:把最基本的事做扎实,架子放下了,人才站直了。
编者按:樊锦诗说「任何时候千万不要跟着风乱转」,溥仪用后半生偿还「跟着风乱转」的前半生。一个是守住一个「一」,一个是推翻一个「我」——读传记的妙处,就在同一面镜子的两面。另:本书的写作有李文达先生的重要贡献(见补充注释),一部自传能容下另一个人的笔,本身也是一种诚实。
尚无回响 · 静候知音